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到了中午十二点半还在响。我下楼去看，三楼那户的门开着，两个工人正往墙上打孔，碎灰落了一地。隔壁门口坐着一位老太太，搬了把折叠椅靠在墙边，腿上搭着件旧外套，眼睛闭着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。我问她怎么不去远一点的地方，她说走不动，就在这儿歇一会儿。电钻一响，她眉头就皱一下，响完了又松开。

我忽然想起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在小区广场上打太极。那会儿我出门买早点，总能看见她站在最东边那棵梧桐树下面，动作慢得像水里的草，手抬起来、放下去，腿弓出去、收回来。周围还有五六个人跟着她做，也不说话，就听鞋底蹭着地砖的沙沙声。那个时段广场上很安静，连鸟叫都听得清楚。她说打了十几年了，膝盖以前疼得下不了楼，现在能自己上下四层。

体育这件事，放在她身上一点都不热闹。没有比赛，没有计时，也没有人喊加油。她每天早上那四十分钟，动作幅度小得从旁边走过都未必会多看一眼。可就是这点东西，撑着她能自己买菜、自己做饭、自己走到楼下坐着。装修的电钻声她挡不住，但她能走下楼来，坐在那儿等它响完。这个能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一天一天慢慢攒出来的。

我后来跟她聊过几句。她说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，三班倒，身体早透支了，四十多岁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。那时候也没想过锻炼，是医生让她活动活动，她才开始跟着别人学。头两年没什么感觉，就是出点汗、睡得好一点。到了第五年，她发现自己蹲下去再站起来不用扶东西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体育在她那儿不是爱好，也不是习惯，更像是一件修修补补的活儿，哪儿松了紧一紧，哪儿僵了抻一抻。

广场上跟她一起打太极的那几个人，年纪也都不小。有个老头以前中风过一次，左边胳膊抬不利索，打拳的时候那只手就在半空悬着，晃来晃去。他自己也不着急，跟着前面的人慢慢比划。还有一位阿姨，每天打完拳要去菜市场买全家的菜，她说要是哪天没打，拎菜篮子都觉得沉。他们凑在一起，动作各做各的，也不讲究整齐，偶尔互相说两句闲话，说完接着比划。这个场面谈不上好看，可每天都发生。

电钻声到一点多终于停了。老太太睁开眼，把外套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，扶着墙站起来。我问她要不要扶一把，她摆摆手，自己慢慢往楼上走。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，喘了口气，又接着往上走。我站在楼下看她那件灰外套一点点往上挪，心想明天早上六点多，她还会出现在那棵梧桐树下面，手抬起来、放下去，腿弓出去、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