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，外套滑到胳膊肘那儿，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声音忽大忽小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旁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，拉链缝里露出鞋盒的一角。这种场景在任何一个县城的汽车站都能见到，赶早班车的人凌晨四五点就出了门，等车的工夫补一觉，车子不来，梦就断不了。

我坐他对面，看他把脑袋越垂越低，忽然想到这些跑长途的大巴车到底拉过多少人。上世纪九十年代，一辆依维柯能塞进三十几个人，过道里搁小板凳，发动机就在屁股底下，夏天烫得人坐不住。那时候从镇上到省城要走一整天，中途停两次，一次吃饭一次撒尿。车窗能推开，灰扑扑的风灌进来，吹得人头发打结。现在高速路通了，同样的路程缩到四个小时，座椅软了，空调凉了，可乘客还是那副样子，上车睡觉，下车拎包走人。

候车室外面停着几辆车，一辆宇通，一辆金龙，漆面都还新。司机蹲在轮胎旁边抽烟，拿脚踢了踢胎面，又弯腰看了眼花纹深度。这个动作他大概每天重复十几遍。汽车这东西看着皮实，其实娇气得很，机油少了不行，水温高了不行，刹车片磨薄了更不行。跑长途的司机都有一套自己的听声辨位本事，发动机哪儿响不对劲，方向盘哪儿抖得厉害，不用进修理厂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忽然醒了，揉揉眼看了看手机，又抬头瞄一眼检票口上方的显示屏，还有二十分钟。他从兜里摸出个茶叶蛋，剥壳的时候碎屑掉在裤子上，他拍了拍，继续剥。候车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，有背着书包的学生，有拎着塑料桶的妇女，桶里装着衣架和搪瓷盆。这些人要去的地方各不相同，可坐的是同一辆车，走的是同一条路。汽车站就是这样，把不相干的人暂时拢到一个屋顶底下，再按票面上的终点站把他们撒出去。

我坐的那趟车终于开始检票。走出候车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男人正把编织袋往肩上甩，矿泉水瓶夹在胳肢窝里，茶叶蛋已经吃完了，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大巴车发动起来，车身轻轻一抖，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司机按了声喇叭，短促的一下，像在催人又像在打招呼。车门关上，车子慢慢滑出站台，拐上大路，混进车流里就认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