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窗外，隔着玻璃看孙子的爷爷

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面那排小床，第三张，蓝被子裹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。他看了十分钟，护士过来拉窗帘，他才退后两步，手在棉袄兜里攥着张车票。是三天前从老家赶来的，硬座，十四个小时。本来这趟出门是去看油菜花的，行李里还塞着相机。

老周这趟出门，原计划是去婺源。三月中旬，油菜花开得正好，他报了摄影团，交了定金。儿子一个电话打过来，说媳妇早产，他连夜去车站换了票。相机包没拆，里头还装着新买的偏振镜。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，他翻手机相册，去年拍的桃花还存着，今年怕是要错过了。隔壁床的家属问他从哪儿来，他说了个地名，对方没听过，他补一句，那地方有个水库，鱼头做得好。

旅游这事，老周其实生疏得很。年轻时跑货运，路过不少地方，都没下车看过。五十岁那年退了休，才开始跟团走。第一回去桂林，导游带他们进购物店，他买了三千块的乳胶枕，回来被老伴数落半年。后来学精了，只报纯玩团，或者自己坐绿皮车。去年去恩施，在屯堡里住了四天，每天早上吃一碗豆皮，跟房东老头下象棋。那趟回来，他逢人就讲，恩施的雨下起来没完，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。

这回在合肥待了五天，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着，一天八十，没窗。白天儿子上班，他就在医院守着，晚上回旅馆看电视剧。有天下午实在闷，坐公交去了趟逍遥津公园。公园里老头老太太多，打牌的，唱戏的，他转了半小时就走了。门票免费，可他觉得没意思。旅游要是没了那个盼头，走到哪儿都像换了个地方坐着。他在公园长椅上想，等孙子大点，带他去坐高铁，小孩都喜欢看窗外。

儿媳妇出院那天，他把相机包打开了。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，给孙子拍了第一张照片。背景是棵玉兰，花开得正盛，粉白粉白的。儿子说，爸你这次没去成婺源，亏了。他摆摆手，说油菜花年年有，孙子就这一个。话是这么说，晚上回旅馆，他还是查了查婺源的花期，今年能开到四月初。他算了算日子，等满月酒办完，兴许还能赶个尾巴。

老周后来还是去了婺源。一个人，背相机，坐大巴。江岭的梯田上，花确实还开着，就是人比花多。他找了个僻静角落，蹲着拍了半小时，起身时腿麻了，扶着田埂站了好一会儿。回程的车上，邻座小姑娘问他拍得怎么样，他把相机递过去。小姑娘翻了几张，说爷爷你拍得真好。他笑笑，说回去给孙子看，他还小，先认认颜色。车窗外，油菜花田一块一块往后退，他靠着椅背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