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帽子上别着粉色标签的那个就是他孙子。他看了快二十分钟，护士过来赶了两次，他才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，又忍不住站起来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天，他正在砖厂搬砖，等赶到卫生院，孩子已经裹在旧棉袄里睡着了。那时候没人教他怎么当爹，他也没觉得需要人教。

老陈的儿子如今在城里送外卖，儿媳妇在超市收银。小两口租的房子离医院四站公交，每天轮班来看孩子。老陈从老家带来一兜土鸡蛋，又塞给儿子两千块钱。儿子没要，说医院开销能刷医保。老陈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辈子攒下的那点经验，到了儿子这儿全用不上了。他只会说“多穿点”“别饿着”，可保温箱里的孩子需要的是恒温恒湿，是精确到毫升的喂养记录。

教育这件事，老陈从前想得很简单。他爹教他的是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，他教儿子的是“好好念书别像我”。儿子确实念了书，念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，去技校学了电工，后来又改送外卖。老陈有回喝多了跟邻居念叨，说供孩子念书有什么用。邻居说现在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千，比你在砖厂强。老陈没接话，心里那杆秤还是晃。

医院走廊的电子屏在放育儿科普，讲怎么给新生儿做抚触，怎么判断黄疸。老陈盯着看了两遍，记住了“手掌空心拍背”这几个字。他掏出老花镜，拿手机把屏幕拍下来，想发给儿子。儿子回了个“知道了”。老陈觉得这几个字太短，又补了一句“你小时候我都没拍过”。儿子没再回。他把手机揣兜里，继续隔着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人。

老陈后来在社区活动室听了一节免费的育儿课，讲课的是卫校退休的老师。老师讲孩子三岁前大脑发育最快，要多说话多抚摸。老陈举手问，那三岁以后呢。老师说三岁以后就该立规矩了，但立规矩不是打。老陈回家路上想，他爹没给他立过规矩，只给过巴掌。他给儿子立的规矩是“考不上大学就回家种地”，可家里地早征走了。规矩悬在半空，谁也没接住。

儿媳妇出院那天，老陈去帮忙拎东西。小两口租的屋子不大，婴儿床挨着餐桌。老陈看见床头贴了张纸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喂奶时间和奶量，字迹歪歪扭扭。儿子说这是护士交代的，怕忘。老陈把土鸡蛋放进冰箱，又掏出那副老花镜搁在桌上，说留着看说明用。他下楼时听见儿子在屋里喊：“爸，下周打疫苗，你有空一起来。”老陈应了一声，脚步比上楼时轻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