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排那个哈欠打出来的时候，我正盯着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公式。晚上九点四十，教室里闷得像蒸笼，粉笔灰在灯管底下浮着。同桌已经趴下了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是他妈发来的消息，问今晚几点回。我拿胳膊肘捅他，他迷糊着抬头，又打了一个。那会儿我突然想，要是没有手机，他妈这会儿该打给谁去。

投影仪嗡嗡响着，散热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老师还在讲台上翻PPT，一页接一页，上面的字越来越密。我注意到幕布右下角有个小标，写着“无线投屏已连接”。就这五个字，背后是一整套协议在跑。信号从老师那台笔记本的网卡出来，穿过教室里的路由器，再钻进投影仪的主板，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次握手、校验、重传。没人关心这些，大家只关心下课铃什么时候响。

下了课往外走，校门口的闸机认得每一张脸。人脸识别那一下，摄像头先得在取景框里找到你的轮廓，再算特征点，比对库里的照片。我见过有同学戴了口罩识别不出来，急得直跺脚。保安在旁边说摘一下摘一下，跟从前查校牌一个口气。技术换了，人的动作没怎么变。闸机后面那条路上，外卖骑手正把电瓶车停成一排，手机支架上挂着好几个平台的页面，抢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。

回家路上我坐公交，刷码的时候机器滴了一声。手机里那个二维码其实每隔几十秒就换一次，背后是服务器在算。车上人挤人，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，问司机能不能扫老年卡。司机说您那卡得先去年审。老太太说去年审过了呀，怎么还不行。司机说那您得去问发卡的地方。两个人就这么来回说了三站路。车门一开一合，报站的声音把他们的对话切得断断续续。

到家快十一点了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。我掏出钥匙开门，我妈在客厅看电视，屏幕里正放一个讲芯片的纪录片。她说你看人家这芯片多小，比指甲盖还小，里面塞了几十亿个晶体管。我说嗯。她又说这玩意儿做起来得用光刻机，一台好几亿。我说嗯。她看我一眼，说你是不是又在学校趴着睡了。我说没有，就是困。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两格，没再说话。

我回屋躺床上，手机插上充电线。屏幕亮了一下，显示“快速充电中”。这三个字也是算出来的，充电头跟手机得先商量好电压电流，谈不拢就慢慢充，谈得拢就快充。谈的过程全在那一根线里跑，外面看不见。我翻了个身，想起明天还有早读，得六点半起。闹钟设好，屏幕又暗下去。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，跟小孩哭似的，然后就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