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，我正爬到六楼，整栋楼像被谁掐了喉咙。手机灯从下面晃上来，先是小孩举着，后面跟着他爸，再后面是三楼那个总在阳台抽烟的老头。光柱里灰尘乱飞，有人喊“慢点慢点”，有人笑。那束光最后停在五楼转角，大家挤成一团，谁也没急着上楼，反倒聊起天来。原来没有屏幕的时候，人也能自己找乐子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人在无聊里刨出来的坑。小时候住平房，夏天停电，全院小孩搬竹床到路灯底下打牌，输的人去买冰棍。路灯坏了就点蜡烛，蜡烛被风吹灭就摸黑讲鬼故事，讲到有人尖叫为止。那会儿没人觉得缺了什么，反而盼着停电。现在设备多了，电一断就慌，好像快乐跟着插座一起死了。

手机灯照亮的楼道比平时窄，可话比平时多。四楼那对夫妻平时见面只点头，那晚居然聊了二十分钟，从物业费扯到孩子上学。五楼的小姑娘拿手机放歌，大家跟着哼，跑调也不在乎。有人从家里摸出半包瓜子，传着嗑。你看，娱乐的门槛没那么高，关键是有人在场，有闲工夫，有不用急着赶路的心情。

我后来想，为什么停电反而好玩。因为所有需要电的玩法全废了，人被迫回到最笨的法子。猜谜、接龙、瞎聊，这些事不用充电，也不挑场地。平时刷视频一刷两小时，笑完什么也没剩。那晚在楼道里站了四十分钟，听老头讲他年轻时在厂里演话剧的事，笑得肚子疼，第二天还记得住。

灯光从手机屏幕里漏出来，照着一张张被日常磨平的脸。有人提议以后每月搞一次“停电夜”，大家说好，后来当然没搞成。但那个晚上够用很久。娱乐不一定要新鲜刺激，有时候就是换个方式待在一起。楼道还是那个楼道，人还是那些人，光暗了，话多了，乐子自己就冒出来了。

后来电来了，楼道灯唰地亮起来，大家眯着眼互相看看，有点不好意思，各自散了。我上楼时听见老头在背后嘀咕：“下次停电什么时候？”没人回答他。但我知道，下回再停，大家还会出来。手机灯照不远，够看清彼此的脸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