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按钮早就磨得发亮，塑料壳裂了一道缝，露出里面铜片。小时候我常踮脚去按，按完就跑，躲进楼道拐角的阴影里听楼上有人探出头骂一句。那声音沙沙的，像旧收音机没调准台。后来我发现，按铃这件事本身比被骂有趣得多，手指贴上去，听见远处某户人家的蜂鸣器响起来，你根本不知道那边站着谁，是刚睡醒的大爷还是正炒菜的大姐，这种不确定让人上瘾。

那会儿整栋楼就三台公共电视，一台在门卫室，两台在活动室。晚饭后大人端着搪瓷杯下去，小孩跟在后面抢位置。门卫老张有个铁皮盒子，里面装着录像带，封面用圆珠笔写片名，字歪歪扭扭。谁家孩子考试及格了，老张就奖励放一集武打片。屏幕雪花点重，拳头砸下去的声音像在敲脸盆，可没人计较。看到一半突然插播停电通知，整屋人叹气，然后有人掏出扑克牌，就地开一局。

活动室角落里堆着几副麻将，缺张少牌是常事，拿象棋的卒子顶上也没人翻脸。隔壁王姨自带毛线来打，输了就织两针，赢了也织两针，一晚上下来毛衣袖子长了一截。小孩在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，跳累了趴窗户上看大人摸牌。有人点炮，全桌拍大腿笑，笑声从纱窗洞里漏出去，飘到隔壁单元门口，那边正在下象棋的老头抬头喊一句“又点啦”，这边回一句“你懂什么”，然后各玩各的。

楼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谁家买了新磁带，得拿到楼道里公放一遍。邓丽君、费翔、还有不知道从哪翻录来的相声合集，音质糊成一团，照样有人搬小板凳来听。有一回四楼小刘淘到一盒粤语歌，整栋楼没人听得懂词，就跟着调子哼，哼着哼着编出各种离谱的谐音版本，越编越来劲，最后变成全楼接龙编故事。那盘磁带后来被听了不下五十遍，塑料壳都磨毛了。

后来有线电视进了户，录像厅也开到了街口，活动室慢慢空了。门卫老张退休，铁皮盒子不知被谁顺走，公共电视搬进了居委会仓库。可楼道里的呼叫铃还在，只是按的人少了。偶尔有外卖员按错单元，楼上年轻人探出头喊“你按哪家”，对面也喊“送错了送错了”，一来一回能聊上半分钟。有次我听见两个小孩在楼下研究那个破按钮，一个说按了会响，另一个说不信，两人轮流按，楼上楼下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，最后不知哪户泼下一盆洗菜水，笑声才散。

去年楼里装了可视对讲，屏幕亮起来能看见人脸，可大家还是习惯扯嗓子喊。三楼李叔说那破铃按着有手感，指头摁下去那一下，像捏塑料气泡膜，上瘾。他孙子教他用手机打游戏，他玩了两把就扔了，说不如按铃有意思，你永远不知道那边接起来的是谁。我听完没接话，回家路过楼下时顺手按了一下，三楼窗户立马推开，李叔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摆手，嘴里骂骂咧咧的，脸上却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