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又响了，午睡的老人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耳朵上按。窗外的声音闷闷地透进来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脑壳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到床头柜上的车钥匙，下楼，钻进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里。关上车门，世界一下子静了。座椅皮面被晒得发烫，他摇下一点窗缝，靠在头枕上。这车的隔音算不上好，可比起楼道里的冲击钻，发动机怠速那点轻微的抖动反而让他踏实。他就这么坐着，慢慢睡着了。

他买这辆车的时候，儿子刚上初中。那时候选车没现在这么多讲究，看的是后备箱够不够大，后排能不能塞下三个书包。销售说这车皮实，保养便宜，他就签了字。八年里换过两次轮胎，一次电瓶，雨刮片记不清了。最远开到过内蒙，来回两千多公里，路上没出过毛病。他不爱跟人聊车，别人说起涡轮增压、零百加速，他就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对他来说，车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铁壳子，把他从A点送到B点，别半路撂挑子就行。

小区里停车是件麻烦事。他这辆老捷达没有倒车影像，后视镜也小，每次侧方停车都得探出半个脑袋看。隔壁单元的老张换了辆新车，带自动泊车，方向盘自己转，他站在旁边看过一回，觉得挺新鲜，但也没动心。有回老张跟他抱怨，说新车中控屏死机，空调都调不了，得靠边熄火重启。他听完笑了笑，拧了拧自己车上那个旋钮，风量咔哒一声大了一档。旋钮的手感有点松了，塑料边缘磨得发亮，可拧起来从不含糊。

前年儿子考了驾照，拿他的车练手。起步熄了三次火，他坐在副驾上没吭声，等儿子自己琢磨。后来儿子开顺了，跟他说这车离合器太高，方向盘也沉。他说沉点好，沉点你知道轮子在哪儿。儿子想换辆新车，看中一款国产SUV，配置单拉出来一长串，什么车道保持、主动刹车。他陪儿子去试驾了一回，销售讲了一堆功能，他坐在后排，只注意到过减速带的时候，儿子那辆试驾车比他老捷达颠得厉害。回来的路上他跟儿子说，车这东西，开久了你就知道哪些功能是天天用的，哪些是买回来新鲜三天的。

上个月年检，检测站的人说他的车尾气差点没过，建议清理一下节气门。他把车开到相熟的修理铺，师傅拆开一看，说积碳不少，问他平时是不是老在市区低速跑。他说是，接送孙子上下学，来回四公里。师傅一边擦零件一边跟他闲聊，说现在新车都带颗粒捕捉器，堵了更麻烦，跑高速才能烧通。他听着，觉得车跟人一样，上了岁数就得定期活动活动筋骨。修完他没直接回家，绕到外环跑了一圈，车速提到八十，风噪呼呼地灌进来，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大，跟着哼了两句。

今天下午电钻又响了。他照例下楼钻进车里，这回没睡，把座椅放倒半躺着，看天窗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。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浅色的背面。他想起刚买车那年带全家去北戴河，儿子在后座吃薯片，碎渣掉进座椅缝里，他停车后抠了半天。现在儿子自己开车了，后排基本空着，偶尔接孙子放学，儿童座椅绑在右边，左边放书包。车里落了不少灰，仪表台上有孙子贴的卡通贴纸，边角翘起来了。他伸手按了按，没按平。电钻声远了，他拧钥匙打火，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温吞吞的风。该去接孙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