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成一张帆，又忽然泄了气，耷拉下来。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闷响，一辆银灰色轿车正从车位里倒出来。车主摇下车窗，伸手把后视镜掰正，动作熟练得像每天出门前系鞋带。床单在风里又扑腾了两下，它的自由和那辆车的方向恰好相反。

二十年前这条街上没几辆车。谁家买了新车，邻居会围过去看，摸摸漆面，闻闻内饰的味道。那时候的车门关起来声音厚重，像保险柜。现在车便宜了，款式多了，反倒没人再为一辆车驻足。人们讨论的是油耗、保养、保险，是车位又涨了多少钱。汽车从一件稀罕物变成了日常用品，像冰箱和洗衣机那样，坏了才想起来。

开过车的人都知道，城市是被方向盘重新丈量过的。从家到单位，地铁是四十分钟，开车可能二十分钟，也可能一个小时，全看运气。于是人们开始计算哪条路红灯少，哪个路口右转不用等。导航软件里存着好几条路线，像备用的钥匙。有时候堵在桥上，看着旁边车道一点一点往前挪，会突然想起自行车的好，但第二天还是开车出门。

车里的空间很特别。它比房间小，比电梯大，关上门就是一个临时的私人领地。有人在这里哭过，有人在这里听完一整张专辑，有人只是不想上楼，在车里坐十分钟。收音机开着，主持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，车窗外面是流动的灯火。这个铁皮壳子替你挡着风，也挡着别人的目光。

停车是另一门学问。老小区里车位划得歪歪扭扭，晚回来的人要把车塞进两棵树之间，后视镜折起来，再折起来，还是差几厘米。有人干脆停到马路牙子上，第二天早起看有没有被贴条。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像迷宫，柱子多，光线暗，找车的时候得按钥匙上的按钮，听那一声微弱的回应从哪个方向传来。

床单终于被风扯了下来，落在楼下一辆黑色SUV的引擎盖上。车主还没来，床单就那样趴着，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抹布。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慢慢走远。汽车一辆接一辆从路口拐过来，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它们要去的地方各不相同，但此刻都排在同一条车道上，等着红灯变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