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机牌后面的那辆车

机场到达口的栏杆外，几十只手举着牌子，白纸黑字，有的还套了塑料膜。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把牌子夹在腋下，腾出手来看手机，屏幕上是航班延误四十分钟的通知。他叹了口气，把牌子重新举高。牌子后面停着一排车，双闪灯此起彼伏地亮，像某种不耐烦的呼吸。

他开来的那辆旧轿车已经跑了十四年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箱矿泉水，接人的时候用得上。车漆在门把手附近磨出了底漆，后保险杠有一道倒车蹭墙留下的划痕，没去修。他说车就是个工具，能跑就行。但每次上高速前，他还是会蹲下来踢踢轮胎，看看气压够不够。

机场停车场收费不便宜，第一个小时十块，之后每小时五块。他算过一笔账，如果航班准点，接到人立刻走，停车费刚好十块。延误的话就不好说了。所以他把车停在航站楼外的临时落客区，人走过来举牌。这段路大概三百米，他走了不下一百次，哪块地砖松动都记得。

接到人之后，回程路上他一般不怎么说话。客人坐副驾，他调低收音机音量，偶尔问一句累不累。车子上了机场高速，胎噪盖过发动机的声音。这辆车隔音一般，但他习惯了。有回乘客说你这车该换了，他笑笑说再开两年。其实他心里想的是，换车容易，换掉这十几年攒下的熟悉感不容易。

他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，去年换了电车，天天在群里算电费比油费省多少。他看了几回，没吱声。他那辆老车加满一箱油能跑六百公里，加油站就在小区门口，五分钟搞定。电车充电桩得排队，他嫌麻烦。再说了，这车虽然旧，空调还是凉的，音响还是响的，座椅虽然塌了一点，坐久了反而贴合腰。

到家把客人放下，他把车倒进楼下的车位，熄火。发动机停了之后，能听见排气管冷却的滴答声。他坐在黑暗里缓了半分钟，拔钥匙，锁车。明天早上还得送人去高铁站，六点半出发。他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，车顶落了片树叶，他没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