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城东那条老隧道又积了水，一辆电动车泡在齐膝深的浑水里，推车的人卷着裤腿，电机嗡嗡响了两声就没了动静。他把车往路边台阶上拽，水从踏板缝里往外淌。旁边一辆黑色轿车慢慢碾过去，轮胎推开的波纹晃到台阶上，推车的人扭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拧车把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同样是在水里挪动，铁皮包着的和露在外面的，处境差得太远了。

汽车这东西最实在的好处，就是替你挡掉一部分世界。雨点砸在车顶上只是闷响，水漫过半个轮子你心里还有底，因为你知道进气口在什么位置。推电动车的人没有这层壳，他的鞋灌满了水，裤脚贴在腿上，每一次打滑都得用小腿去撑住那台一百多斤的铁架子。汽车把这种狼狈挡在外面，代价是你得坐在一个密封的盒子里，靠玻璃观察外面。

可盒子也有盒子的麻烦。隧道积水那会儿，轿车司机不敢快开，怕排气管倒吸，也不敢停，停了怕再也起不来。他得保持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匀速往前蹭，油门给多了水花溅起来呛进进气格栅，给少了发动机闷着转不动。这种分寸感是驾校不教的，靠的是对这台机器脾气的熟悉。推电动车的人倒是简单，拧到底，不动就是不动，没有中间地带。

我后来在修理厂见过那辆泡过水的轿车，座椅拆下来晒在院子里，地板上还留着泥沙的印子。师傅说发动机没进水，但变速箱油混了水，得换。车主站在旁边抽烟，说早知道那天绕路走。绕路多花二十分钟，不绕路花两千块修车，这笔账谁都会算，可当时坐在车里看见前面有车过去了，就觉得自己的车也能过。人对机器的信心常常是借来的。

电动车那边，推车的人把车弄回家拆开吹了一夜，第二天居然还能骑。他跟我说电机密封做得还行，就是刹车片锈了，捏起来嘎吱响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庆幸的意思，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汽车要是泡了水，很少有人自己动手拆，因为拆开也装不回去，里头的东西太多太密。机器越复杂，人跟它之间那层隔阂就越厚。

说到底，暴雨那天路上跑的东西，不管是四个轮子还是两个轮子，都在跟同一摊水较劲。区别在于有的车把你裹在里头让你干着急，有的车让你直接泡在水里跟它一起使劲。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，觉得汽车给人最大的东西不是速度，是让你在坏天气里还能保留一点体面。至于这点体面值不值那些油钱和修理费，得看那天你推的是哪一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