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刚把藤椅挪到阳台上。他七十三了，每天午饭后要在太阳底下眯二十分钟，雷打不动。可今天不行。冲击钻一下一下凿在混凝土上，像直接凿在他太阳穴里。他坐起来，把窗户关严，声音闷了些，还是钻得进来。楼下那户装修，物业说还得半个月。老陈叹了口气，摸出手机翻相册，翻到去年在扬州拍的照片。瘦西湖边上一把长椅，他坐着，背后是垂柳，老伴给他拍的。那会儿下午两点，周围安安静静，只有风吹柳条的声音。

老陈其实不爱出门。退休头几年，他最远就去趟菜市场。后来老伴查出膝盖不好，医生说多走走平路有好处，两人才开始琢磨着出去转转。第一趟去的苏州，拙政园里人挤人，老伴走不动，坐在廊下歇着，老陈自己去转了一圈，回来跟她说哪棵树上挂了牌子写着五百年。老伴说你就看了个牌子？他嘿嘿笑。那趟回来，老伴说下次还去，找个清静点的。于是有了扬州，有了那些长椅上的午后。

人一上岁数，对声音就格外敏感。老陈发现自己在外面旅游时反而睡得踏实。在扬州那家小旅馆，临街的房间，夜里过电动车，嗡嗡的。搁家里他肯定睡不着，可那天他倒头就着了。第二天跟老伴说这事，老伴说你是走累了。他想可能真是。在家一天走不了两千步，出门随随便便就上万。腿累透了，耳朵就不那么挑地方。

装修声持续了快一个礼拜，老陈渐渐摸出规律。上午十点开始，中午歇一个钟头，下午两点又响。他干脆把午睡挪到上午十点前，下午就拎着水杯去公园坐着。公园里也吵，老头老太太多，聊天打牌的，小孩跑来跑去。可那种吵跟电钻不一样，电钻是硬往你耳朵里塞东西，公园里的吵是浮在空气里的，你不去听它，它就淡了。他坐在湖边看人钓鱼，一坐一下午，倒想起在千岛湖坐船那回，船老大把机关了，让船自己漂，满耳朵只有水声。

老伴问他，等装修完了，咱们再去哪儿。他想了想说往南走吧，找个暖和的地方，冬天去。老伴说那得坐飞机。老陈没坐过飞机，有点怵。老伴说怵什么，人家八十多还满世界跑呢。他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飞机上能不能睡着。要是跟火车似的咣当咣当的，估计够呛。可他又想起在扬州那晚，电动车嗡嗡的他也睡着了。人可能就是这样，换个地方，那些原本硌人的动静就硌不着你了。

昨天下午电钻突然停了。老陈在阳台上坐着，等了一会儿，没再响。他给老伴倒了杯茶，说楼下可能装完了。老伴说那明天能在家午睡了。老陈喝了口茶，说要不咱们下礼拜就走？老伴看他一眼，说你想好了？他说想好了，趁现在腿脚还利索。老伴笑了，说行，那我去看机票。老陈点点头，把藤椅往太阳底下挪了挪，闭上眼睛。楼下安安静静的，他听见自己打起了小呼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