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晾衣绳上那条蓝格子床单被风整个掀起来，鼓成一大团，又猛地瘪下去，边角啪啪抽着绳子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车速一快，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也是这么不讲道理，把后座堆着的报纸吹得满车厢乱飞。

那时候的车简单，手摇车窗，摇把转起来嘎吱响。父亲总说别把胳膊伸出去，风会咬人。我不信，偷偷伸过一回，风确实像块硬布抽在手上，吓得赶紧缩回来。后来那辆旧车卖了，买家来开走那天，我趴在窗台上看它拐出小区门口，排气管冒了一小股白烟，就没了。

现在满街的车安静得多，电车从身边滑过去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有回夜里加班回家，路口等红灯，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，车窗全关着，里面的人低头看手机，屏幕光映在脸上。绿灯一亮，它悄没声地窜出去，我连它什么时候启动的都没察觉。安静到这种程度，反倒让人有点不习惯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提新车，销售讲了一堆功能，什么自动跟车、车道保持。朋友听得认真，我坐在展车里摸了摸方向盘，皮子缝线挺密实。中控屏大得像块平板，菜单翻了两层才找到调空调的地方。朋友说这算好的，有的车连后视镜调节都得进屏幕里点。我心想，这要是开着车想调个镜子，还得先找菜单，手忙脚乱的。

小区里停车位越来越挤，晚上回来晚的人得在过道里来回蹭好几把才能塞进去。有辆白色小车常年停在拐角，后保险杠上贴了七八个卡通贴纸，刮痕也不少。车主是个年轻姑娘，有次见她倒车入库，倒了三把没进去，最后摇下车窗探头看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旁边遛狗的大爷看不过去，帮她指挥了两句，一把就进了。

说到底车就是个物件，跟晾衣绳上那条床单差不多，风来了就动，风停了就耷拉着。只不过床单吹跑了顶多掉地上沾点灰，车要是撒了欢，事儿就大了。我下楼把床单收回来，重新搭好，四角用夹子夹住。风还在吹，但床单老实了，只微微鼓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