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公交站台空得能听见风声

腊月廿六早上七点，我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钟，只看见三个人。卖煎饼的摊子收了，卷帘门拉下来，上面贴着一张红纸，写着初八开张。平时挤满学生的站台空了一多半，地上还有几张被踩过的补习班传单。这座城市在春节前把自己腾空了，像一间教室在放学后安静下来。我忽然想到，教育这件事，其实也常常发生在这种“空”里。

教室里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，可真正被学生记住的东西，往往不在课表上。我有个邻居的小孩，期末考完第二天就被送去上数学班。他妈说不能断，断了就接不上。那孩子每天背着书包出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有次我在楼道碰见他，问他喜不喜欢数学。他想了很久，说不知道，反正大家都在上。这种“大家都在上”的气氛，比任何一道题都更早地教会了他如何应付生活。

我读初中时，班主任是个教语文的老头。他每节课前五分钟不讲课文，让我们随便翻课外书。有人看漫画，有人看小说，他不管。那五分钟教室里很安静，翻书的声音比什么都清楚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是在教我们一件事：读书不是任务，是你自己愿意翻开一页。这个道理他没说过，我们也没问过，但它留下来了，比那些文言文注释记得还牢。

现在的家长普遍焦虑，怕孩子闲着。一闲下来就报班，把时间填满，好像空着就是浪费。可春节前这座城市空了一半，反倒让人松一口气。路上不堵了，地铁有座了，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闲下来晒太阳。人需要这种空，小孩也一样。一个没有留白的童年，长大后回忆起来全是课程表，那也太没意思了。

我见过一位教小学美术的老师，她上课从不让学生照着范画涂色。有一回她发白纸，说你们想画什么画什么，画完不用交。有个男孩画了一只三条腿的狗，她也没纠正，就问他第三条腿长哪儿。男孩说长背上，跑起来快。她点点头。后来那男孩每次美术课都画得特别起劲，虽然画的东西越来越奇怪。这种课不考级，不加分，但小孩心里那点“我想试试”的劲头保住了。

腊月廿八我又路过那个公交站，煎饼摊还没回来，但站台上多了两个小孩，蹲在地上拿粉笔涂格子跳房子。旁边没大人管，他们自己商量规则，吵了两句又和好。粉笔是捡的，格子歪歪扭扭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教育有时候就像这跳房子，没人教，自己琢磨，错了就重来。城市空不空没关系，只要还有小孩愿意在地上画格子，有些东西就断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