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洒水车放过的音乐，是《兰花草》。六点刚过，水雾喷在柏油路上，声音从街角拐过来又拐过去。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，忽然想到这歌的版权早就过了保护期，谁放都不用付钱。洒水车司机大概也没想过这事，他只是觉得这曲子听着顺耳。一首歌从创作到免费使用，中间隔着几十年，这时间里头有版权的登记、转让、到期，每一环都是钱的事。

版权是资产，这话说起来干巴，落到具体处却很实在。一首歌的版权可以拆成好几份，词一份、曲一份、录音录像制作者权又一份，每份都能单独卖、单独授权。有人靠买老歌的版权收租，有人把版权打包做成证券卖出去。听着玄乎，其实就是把未来能收到的钱提前变现。洒水车放的那首《兰花草》，当年创作者拿的是一次性稿费，搁现在，同样的歌能拆出十几年的收益流。

钱的时间价值不只体现在版权上。早上买煎饼，摊主收钱时扫一眼付款码到账没有，那几秒钟里，支付系统在后台跑清算。银行间市场的隔夜拆借利率每天上午九点半左右公布，这个数字变一点，摊主明天进货的贷款成本就跟着变。普通人感知不到，可整条街的早点摊、菜市场、小超市，资金成本都嵌在这个报价里。财经新闻里常说的流动性，落到地上就是摊主能不能当天拿到钱去批鸡蛋。

洒水车开远了，音乐听不见。我上了公交车，刷码时机器响了一声。公交公司收的这两块钱，要覆盖车辆折旧、司机工资、电费或者油费，还有调度系统的维护。票价定多少，财政补多少，补的钱从税收里来。一个城市的公交账本，比多数人想的要厚。有些线路跑一趟亏一趟，可还得跑，因为沿线的人要上班、要上学。亏损线路的补贴，靠盈利线路和财政拨款撑着，这笔账每年要在预算里过一遍。

说到预算，财政的钱不是天上掉的。税收的大头来自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，企业赚了钱、卖了货，税就进来了。企业赚不赚钱，看的是订单、成本、账期。账期这东西最磨人，货发出去了，钱三个月后才到，中间得垫资。垫资靠贷款，贷款利率看信用评级。一环扣一环，哪一环紧了，整条链子都慢下来。洒水车司机按时发工资，背后是财政按时拨款，财政的钱来自税收，税收来自企业运转。链条长，可每一节都实在。

公交车到站，我下车。路边有家小银行网点刚开门，卷帘门拉上去，柜员在擦玻璃。存款利率又降了一点，一年期定存不到两个点。存钱的人觉得亏，可银行也有银行的难处，贷款放不出去，息差收窄，利润就薄。钱在市场上转，从储户到银行到企业再到储户，转一圈下来，有人赚有人赔。洒水车明天早上还会放《兰花草》，歌还是那首歌，路上的钱已经换了好几茬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