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那排保温箱亮着柔光，他孙子在第三個箱子，小得像只猫。护士说情况稳了，他还是站了半个钟头。下楼时他摸出车钥匙，那辆开了八年的国产SUV停在住院部楼下，车顶落了层薄灰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没急着打火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想起当年儿子出生那天，他骑的是辆二八大杠，后座绑着棉垫子，从医院驮回家一路颠得慌。

那时候街上车少，谁家添了孩子，借辆面包车就算体面。他邻居老周在单位开吉普，专门绕路来医院接了一趟，车厢里一股汽油味混着烟味，孩子裹在襁褓里倒睡得踏实。后来老周那辆吉普报废了，卖废铁那天老周蹲在车边抽了半包烟。车这东西，跟人处久了，总归有点舍不得。爷爷自己买第一辆车是儿子上初中那年，二手夏利，红色，车门得用力摔才能关严。他每天接送，后座堆着儿子的书包和篮球，脚垫上总有泥。

夏利开了六年，空调修过三回，最后一次修车师傅说别折腾了。他换车那天把旧车里的东西清出来，副驾储物箱翻出儿子落下的半包纸巾、一个变形金刚胳膊。新车是手动挡，他开惯了，觉得自动挡右脚没事干。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开车送，后备箱塞了被褥和暖水瓶，四百公里路他一个人开，儿子在副驾睡了一路。到学校门口卸行李，儿子说爸你回去吧，他嗯了一声，看儿子拖着箱子进了校门，才把车掉头。

这些年路上车越来越多，早晚高峰堵得人心烦。他住的老小区车位紧张，晚上回来得在院里转圈找空。有回停太靠边，第二天发现后视镜被人蹭了道白印，他没修，拿补漆笔涂了涂，远看像道疤。前年儿子拿驾照，开他车练手，倒库一把进不去，他在旁边说慢点打方向，儿子嫌他唠叨。后来儿子自己买了辆二手小车，爷俩偶尔换着开，他嫌儿子的车底盘太硬，儿子说他那辆方向盘沉得像掰腕子。

上个月他开车带老伴去郊区看桃花，回来路上老伴说这车坐着腰不疼。他嘴上说那是座椅调得好，心里盘算着这车再开两年。今天从医院出来，他打着火，暖风烘烘地吹上来，仪表盘上里程数跳到十一万七。他想起孙子以后上幼儿园、上小学，这车还得接着跑。出医院大门右转，路边停着辆崭新的电动车，绿牌，安安静静地起步走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挂上二挡，汇进车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