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的世界对婴儿车里熟睡的孩子来说还太早，他闭着眼，呼吸均匀，对经过的每一辆车毫无知觉。可那些车正在塑造他将来要面对的一切。他身下的婴儿车由几十个零件组装而成，塑料、铝管、布料，每一样都靠卡车从不同工厂运到同一个仓库。轮胎里的橡胶来自东南亚的种植园，织带里的聚酯纤维出自某条化工生产线。他睡得安稳，因为整条供应链没有中断。

城市里的汽车保有量还在涨。早晚高峰的主干道上，一辆车挨着一辆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有人算过，一辆家用轿车一年跑一万五千公里，排放的二氧化碳差不多是它自重的三倍。这个数字落在纸面上很轻，落在空气里就沉了。孩子长大后会问，为什么夏天越来越长，为什么天气预报里四十度的日子变多了。答案有一部分就停在楼下那些熄了火还烫着的引擎盖下面。

停车是另一件麻烦事。老小区里车位不够，晚归的人绕着楼转圈，最后把车塞进绿化带的缺口。新商场地下三层，画好的线越来越窄，开门要侧着身子。有人干脆不买车了，手机里装几个打车软件，算下来比养车便宜。可周末带孩子出门，安全座椅、折叠推车、一包尿不湿，没有车确实不方便。选择变成一道算术题，每个人算出的结果不一样。

修车铺的老张干了二十年，他说现在的车越来越像手机。屏幕大了，按键少了，发动机舱里塞满传感器。以前听声音就能判断毛病，现在得插电脑读故障码。他徒弟去年去学了高压电安全操作，因为路上跑的电动车多了，碰电池组得先断电。老张自己不太喜欢这些新玩意儿，但他承认，来换机油的车确实少了，来升级车机系统的多了。

孩子两岁那年第一次认出街上的车标。他指着红色的一辆喊“滴滴”，其实那是辆私家车。他分不清出租车和网约车的区别，只知道坐进去就有风吹在脸上。他喜欢看雨刷左右摆，喜欢听转向灯嗒嗒响。这些细节大人早就不注意了。对他来说，汽车是一个会动的房间，有窗户，有音乐，有爸爸妈妈坐在前面。

等他能自己系安全带的时候，路上大概会有更多不烧油的车。充电桩会像现在的便利店一样密，也可能更密。小区门口的修车铺可能改成换电池的站点，老张要么退休，要么学会用平板电脑检测电路。孩子不会记得婴儿车里的那个下午，但他会活在我们现在铺好的路上。那条路通向哪里，取决于今天有多少人愿意把车停进车位后多走两步，或者干脆少开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