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灭了，整栋楼陷进一种黏稠的黑暗里。有人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照着台阶，也照着前面人的后脑勺。光不大，刚好够一个人看清脚底下。后面的人跟上来，又掏出一只手机，两只光叠在一起，楼道就宽了些。没有谁指挥，也没人说话，队伍慢慢往下挪，像一条被光串起来的线。

我站在拐角处让路，忽然想到教育这件事。它很像那束手机灯，照不了多远，也照不亮整栋楼。可一个人手里有光，就能自己走几步，还能让旁边的人少踩空一脚。我们常把教育说得太大，好像非要把整栋楼都点亮才算数。其实多数时候，教育就是一个人的那点光，够用，也够分。

小时候在乡下，停电是常事。我奶奶不识字，但她会在桌上摸到火柴，点起煤油灯，再把我按在桌边写作业。灯芯短，火苗晃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她从不检查对错，只在我打瞌睡时敲一下桌沿。后来我才明白，她给不了我知识，可她给了一个坐下来的理由。教育有时候就是有人替你点着灯，哪怕他自己看不清字。

学校里老师常被比作蜡烛，我不太喜欢这个说法。蜡烛烧完就没了，太悲壮。老师更像那个掏手机的人，手机是他自己的，电也是他自己充的。他打开灯，照一段路，学生走过去，他再照下一段。他不必烧成灰，也不必一直亮着。好的教育是让人学会自己掏手机，而不是永远等别人来照。

我见过一个数学老师，讲题时从不直接给答案。他在黑板上画一条线，问学生这条线往哪拐。学生说往左，他就往左画，画到一半停住，问这样对不对。错了就擦掉重来。一节课常常只讲一道题。进度慢，可后来那些学生遇到没见过的题，也敢先画一条线试试。这种胆量，比记住公式要紧得多。

楼道里的队伍终于走到一楼，门一开，外面的路灯照进来。大家收起手机，各自散了。刚才那点光好像没留下什么痕迹。可我知道，走在中间的小孩，下次再停电，大概会记得掏出自己的手机。教育就是这样，一个人把光递过去，另一个人接住，再递给下一个。灯会灭，手机会没电，可掏灯的动作能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