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上那个裹在粉毯子里的，是他孙子。护士刚喂完奶，小家伙打了个哈欠，嘴唇皱成一颗干瘪的枣。老周咧着嘴笑，笑到一半又收住，转头对儿子说，这孩子耳朵大，将来有福。儿子没接话，低头刷手机，查的是学区房的价格。

老周后来跟我聊起这事，说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村里上学，教室是土坯房，窗户糊塑料布，冬天冻得握不住笔。老师是个民办教师，一边教算术一边还得赶回去喂猪。可那会儿没人觉得苦，下了课满山跑，认得的字不多，日子照样过得踏实。现在倒好，孩子还没出医院，一家人已经在算哪条街的小学排第几。

儿子跟他说，爸你不懂，现在不争，以后连争的资格都没有。老周不服气，说争啥呢，我跟你妈都没上过大学，你不也考上公务员了。儿子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一张表格，列着全市小学的升学率、师资配比、课外活动经费。老周看了半天，说这些数谁编的。儿子说教育局公示的。老周不吭声了，他认得“公示”俩字，却看不懂那些百分比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出了月子，老周每天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悠，碰见带孙子的老李头。老李头孙女三岁，已经报了英语班和思维训练班。老周问，三岁学思维，思维是个啥。老李头说，就是教孩子怎么想事儿。老周乐了，说想事儿还用教，饿了知道哭，困了知道睡，这不就是思维。老李头叹口气，说你等着瞧吧，等上了幼儿园，人家孩子都会背乘法口诀了，你孙子还在那儿哭呢。

老周回家翻出儿子小时候的相册，一张张看过去。儿子五岁时蹲在院子里挖蚯蚓，满脸泥，笑得眼睛眯成缝。那会儿老周在工厂三班倒，没空管他，作业写不写全凭自觉。儿子后来考上重点高中，老周高兴得请全车间的人吃冰棍。现在老周想不明白，那时候啥也没管，孩子也长大了，怎么到了孙子这儿，啥都得管，反而心里更没底。

有天傍晚，老周把孙子搁在腿上，拿本旧画册翻给他看。画册是儿子小时候的，边角都卷了，上面画着老虎兔子大公鸡。孙子才两个月，眼珠子还不会追物，可老周自顾自地念，老虎叫，兔子跳，公鸡打鸣喔喔叫。念着念着，他忽然觉得，教育这俩字儿，拆开了看，不就是教他认老虎兔子，育他别把兔子当老虎。至于学区房、思维班、升学率，那是另一码事，跟他腿上这个打哈欠的小东西，暂时还没啥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