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跑鞋里的水

老花镜片上滑落一滴雨，砸在记分册的塑封面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蓝。看台上那位退休体育老师慌忙用袖口去擦，镜腿却卡在耳后，怎么也够不着。他索性摘下眼镜，眯眼朝跑道望去。雨不大，塑胶跑道泛着暗红的光，几个初中生正蹲在起跑线后系鞋带，手指冻得有些笨拙。发令枪响时，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秒表，那动作跟四十年前站在煤渣跑道上时一模一样。

雨天跑步的滋味，他太熟悉了。当年在县中教体育，每逢落雨，别的老师往屋里躲，他偏带着学生往外冲。煤渣跑道一沾水就软烂，钉鞋踩下去带起黑泥点子，甩在后背上像撒了把芝麻。有个瘦小的男生总跑最后一名，可每回冲过终点都咧嘴笑，门牙缺了半颗。后来那孩子去当了兵，来信说部队五公里越野他回回优秀。老教师把信折好夹进教案本，本子里还夹着好多张成绩单，纸边都卷了毛。

雨渐渐密了，看台上只剩他一个人。跑道上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女生练接力，交接棒时有人掉棒，骨碌碌滚到排水沟边。那老师没发火，跑过去捡起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泥，递回学生手里。老教师看着看着就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较真，为半秒的差距跟裁判争得面红耳赤，现在倒觉得，棒掉了捡起来接着跑就行。体育课教不会所有人跑得快，但能教会人摔了跟头别趴着。

操场角落的沙坑积了水，跳远的孩子改练立定跳，蹦一下溅一裤腿泥。有个胖姑娘每次落地都往后坐，屁股印子清清楚楚印在沙地上。同伴笑她，她自己也笑，爬起来拍拍沙子再来。老教师摸出兜里的老花镜重新戴上，镜片上又落了雨点。他拿拇指抹掉，在本子上写了行字：落地不稳，收腹练习。写完又觉得多余，那体育老师正蹲在沙坑边示范呢，屁股撅得老高，跟胖姑娘一个姿势。

雨停了。云层裂开道缝，光斜斜铺在跑道上，积水洼亮得像碎镜子。学生们开始收拾器材，两个男生抬着跳高垫子往器材室走，垫子太沉，走几步就得歇歇，嘻嘻哈哈互相推搡。老教师把记分册塞进布兜，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，他自嘲地摇摇头。下台阶时看见体育老师正拿拖把擦走廊的水渍，拖把杆上缠着胶带，估计使了好些年。

出校门时碰见传达室老张，问他怎么又来看课。他扬了扬手里的布兜，说路过。其实他家离学校四站路，哪来的路过。老张也不戳破，递过来一根烟，他摆摆手。走出一段回头望，操场空荡荡的，只有国旗杆上的绳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敲着铁杆。他把布兜往肩上颠了颠，想着明天要是还下雨，得记得给那副老花镜换根紧点的镜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