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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今年七十三,退休前在纺织厂看仓库,耳朵本来就不算灵光。可装修这动静,偏能钻过耳背的缝隙往里挤。他关了电视,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副老式耳机。那是儿子几年前扔下的,海绵套都碎了。他把耳机插到收音机上,拧开旋钮,找到一档说评书的。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他听过不下十遍,可还是愿意听。声音从耳机里出来,沙哑、稳当,一句接一句,把楼上的锤子声推远了些。他靠在床头,半闭着眼,跟着徐良的刀光剑影走神。

到三点多,楼上歇了。老周摘下耳机,屋里静得有点不习惯。他想起早年间在厂里,仓库隔壁就是车间,机器轰隆隆一天到晚不停。那时候他嫌吵,可下了班跟工友打扑克、下象棋,闹到半夜也不觉得累。现在不行了,睡个午觉都得跟人抢安静。他泡了杯茶,坐到阳台上。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,嘭嘭嘭,一下一下的。他听着听着,倒觉得比电钻顺耳。小孩拍一会儿,球滚到花坛里,几个孩子追过去笑成一团。老周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,心想这算不算娱乐呢,对小孩来说算,对他这老头子来说,看看热闹也算。

他想起上个月社区组织老年活动,说是教用智能手机。老周去了,坐了一下午,学会了刷短视频。里头什么都有,唱戏的、钓鱼的、做木工的。他最爱看一个东北老头在院子里修拖拉机,一修修半天,话不多,就是拧螺丝、换零件,背景里鸡在叫。他看了好几遍,也说不清哪里好看,就是觉得踏实。后来他试着在手机里搜“纺纱机”,搜出来一堆视频,有厂里的新机器,也有老式铁疙瘩。他戴着老花镜看了快一个钟头,直到老伴喊他吃饭。

老伴说他魔怔了,天天抱着个手机。老周不反驳,他确实觉得手机里那些东西比电视有意思。电视里放什么你得看什么,手机不一样,手指一划就换一个。前天他刷到一个教做风筝的,竹篾怎么削、纸怎么糊,讲得细。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放过屁股帘,拿旧报纸糊的,飞不高,可跑起来也挺乐。他看了两遍,差点想去买竹篾试试。后来想想算了,手抖,削不动了。可光看别人做,心里也痒痒的。

晚饭前,楼上又开始敲了,这回是钉地板,咚咚咚,像擂鼓。老周没回屋,就坐在阳台上听。小孩们散了,换成几个老太太在楼下遛弯,说话声细细碎碎地飘上来。他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调到相声频道,马三立正说《逗你玩》。他抿了口茶,跟着乐了一声。楼上敲一下,收音机里说一句,倒也不打架了。他想,人老了,耳朵里总得有点响动,至于响动是从哪儿来的,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己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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