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面团拉长下锅，油花翻上来，师傅拿长筷子一拨，金黄的那根就浮了。我站在边上等，手里攥着两块钱，看他把油条夹到铁丝架上沥着。锅边围了几个拎布袋的人，没人说话，都盯着锅。这种等待别处也有，只是换了地方，换了语言。

出门旅游，我越来越喜欢找这种锅。景区大门进去是另一套东西，门票、讲解器、拍照点，全给你安排好了。可早市不一样，你得自己走进去，自己闻见油味，自己判断哪家摊子本地人排队。有一年在潮州，我跟着一个拎菜篮的阿姨拐进巷子，她买鱼我买粿，谁也没跟谁说话，但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
地图上的城市是平的，早市里的城市有厚度。炸油条的锅旁边往往挨着卖豆浆的，豆浆摊再过去是修鞋的、配钥匙的。你站在那儿吃，能听见旁边人聊菜价、聊孩子上学、聊昨晚的球赛。这些话不进导游词，可它告诉你这地方的人怎么过日子。旅游指南不写这些，写了也没用，你得自己站过去。

有人觉得旅游就是看没看过的东西。我不太信这个。看是看，但看完了呢？我在泉州一个早市上买过一碗面线糊，摊主问我加不加醋肉，我说加。她舀了一勺搁进去，又顺手撒了把葱花。那碗糊我吃了二十分钟，旁边换了三拨人。吃完站起来，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这儿住过几天似的。这种感觉跟看了多少景点没关系。

后来我养成个习惯，到一个地方先不开导航，往有油烟味的方向走。运气好能碰上炸油条的锅，运气不好也有别的，蒸包子的、烙饼的、煮粉的。锅边站一会儿，看人家怎么下手、怎么收钱、怎么跟熟客打招呼。看明白了再走。这比在景区门口排队进门有意思，也累不着。

现在出门我带的东西少了，不列清单，不赶场子。早上起来找锅，中午随便吃，下午走哪算哪。回来别人问看了什么，我说吃了根油条。他们笑，我也不解释。那根油条是在哪个城市吃的，我记得。锅边的热气扑在脸上，师傅说“小心烫”，我接过来咬了一口，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