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又闪了两下，彻底灭了。修车的老周从铺子里拎出电瓶和线夹，搬了把塑料凳站上去，把线头往灯座里一捅，白光重新泼下来，照见墙根下一排轮胎。那是他攒的，七八条，花纹深浅不一，摞在一起像什么动物的脊椎。白天有人来换胎，他就从里面挑一条成色好的，收三十块手工费。城中村的路窄，车停得横七竖八，老周的铺子正好卡在巷口拐角，谁倒车蹭了墙、谁的车窗摇不上去，都先喊他一声。他手上沾着机油，递过来的烟就夹在耳朵上，等忙完了才点。

老周修了二十年车，最早在老家县城学修拖拉机，后来跟着老乡来城里，在汽配城干过几年，嫌管得严，自己出来摆了这么个摊。铺子其实是个铁皮棚，夏天像蒸笼，冬天像冰窖，但墙上挂的扳手排得齐整，从八号到二十四号，闭着眼也能摸对。来修车的大多是跑网约车的，一天跑十几个小时，刹车片磨得快，机油也换得勤。有个开卡罗拉的师傅每次来都抱怨油耗涨了，老周蹲下来看一圈，说胎压低了，顺手给四个轮子打足气，不收钱。那师傅过意不去，下次带一袋橘子来。

巷子深处住着收废品的老陈，三轮摩托后斗焊了个铁架子，专门拉纸板。那车烧机油，排气管冒蓝烟，老陈舍不得修，说能跑就行。有天晚上他拉了一车纸板回来，拐弯太急，后斗的绳子松了，纸板撒了半条巷子。老周正蹲在门口吃面，放下碗就过去帮他捡，两人码了半小时才重新捆好。老陈递烟，老周摆摆手说抽过了。后来老陈的车年检过不去，老周给他出主意，把排气管拆下来用火碱水泡了一夜，积碳清掉大半，又换了个副厂的氧传感器，花了不到两百，总算过了线。

这两年巷子里电动车多了起来，绿牌的小车见缝插针地停，充电线从二楼窗户垂下来，像一根根细藤。老周不太会修电车，三电系统他碰不了，但补胎、换雨刮、加玻璃水这些活照做。有回一辆网约电车底盘磕了，护板凹进去一块，车主怕伤到电池，急得直转圈。老周拿撬棍把护板撬平，又找了块橡胶垫塞进去，说先开着，不放心就去4S店上架子看。车主后来专门回来谢他，说4S店检查了没事，省了八百块检查费。老周嘿嘿一笑，说你这车底盘低，过减速带慢点。

上个月巷口贴了通知，说这片要旧改，铁皮棚得拆。老周没吭声，照常开门，照常给人补胎。有天傍晚来了个开老捷达的，说要换正时皮带，老周说你这车该报废了，还修？那人说再开一年，攒够钱换新的。老周没再劝，蹲下去拆皮带罩，手电筒叼在嘴里，光柱晃来晃去。换完皮带天已经黑透，路灯又闪，那人扔了包烟在工具箱上，说周师傅你这摊子要是没了，我以后找谁修去。老周把烟揣兜里，说再说吧，先把今晚对付过去。

昨晚我路过巷口，路灯亮着，老周蹲在地上给一辆共享单车补胎，旁边停着他的三轮，车斗里装着新买的灯泡和一卷电线。他说路灯线路老化了，自己掏钱换了一段，不然晚上干活看不见。我问他拆了以后去哪，他说还没想好，可能去城郊找个门面，也可能回老家。说完他把补好的胎装回去，打足气，拿抹布擦了擦车圈上的泥。那辆共享单车被一个学生骑走的时候，链条发出细碎的响声，老周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低头收拾地上的胶水和锉刀，把工具一件件插回腰间的皮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