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隔壁那栋楼在换窗户，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下楼买水，看见三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，脑袋歪向一边，像是睡着了。电钻一响，他的肩膀就抖一下，眉头皱起来，过几秒又松开。他试过把外套蒙在头上，没撑多久就扯下来了。长椅旁边是小区里那片水泥空地，两个小孩在踢一个瘪了气的皮球，球撞到栏杆上发出闷响，老人反倒睡得踏实了些。

我认识这位老人，姓周，以前在厂里管仓库。他跟我说过，年轻时打篮球能打一下午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走路超过二十分钟就酸。他每天下午都来这条长椅上坐一会儿，说是“听动静”。小区里有人打球，他听得出来是投篮还是上篮，球砸在篮筐上那声脆响和砸在篮板上的闷响不一样。装修的电钻声他忍不了，因为那声音没有节奏，你猜不到它什么时候停。

体育这事儿，说到底就是给身体找一套能预期的节奏。跑步时脚步落地有间隔，打球时球弹起来有规律，连游泳换气都得数着拍子。人上了年纪，身体里的节奏开始乱，心跳不那么稳，睡觉也轻，一点没规律的噪音就能把人搅醒。周大爷说，他午睡时宁可开着电视看球赛，解说员嚷嚷，观众席嗡嗡响，这些声音有起有落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忽略。电钻不行，它随时会响，随时会停。

小区里那片水泥地其实画过羽毛球场线，白漆掉了大半，只剩几道模糊的印子。傍晚有人在那儿打羽毛球，球飞得慢，落下来轻飘飘的。周大爷有时候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，看到好球就拍一下大腿。他跟我说，看别人打球也算锻炼，眼睛跟着球走，脖子转来转去，比干坐着强。有一回一个球滚到他脚边，他捡起来掂了掂，手腕一抖扔回去，弧度还挺像回事。

后来物业在空地边上装了两个单杠，不高，刚好够老人抓着活动肩膀。周大爷每天去吊一会儿，脚不离地，就那么挂着。他说这叫“悬垂”，骨科大夫推荐的，能拉伸脊椎。挂完他甩甩胳膊，再去长椅上坐着。装修还在继续，电钻换成电锤，声音更沉了。他从兜里掏出两个核桃，在手里慢慢转，核桃磕碰的声音细碎均匀，跟远处球场的拍球声混在一起。

那天下午我路过，看见他歪在长椅上真睡着了，嘴微微张着。两个小孩还在踢球，皮球滚到他椅子底下，他没醒。小孩轻手轻脚把球够出来，跑远了才敢笑。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大概是工人去吃饭了。周大爷睡到日头偏西才醒，站起来伸个懒腰，走到单杠底下抓上去吊了半分钟，下来拍拍手上的铁锈，往家走。路上碰见踢球的小孩，还教人家用脚弓推球，说这样踢得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