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硬得硌人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身子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。他脚边那只编织袋鼓鼓囊囊，拉链缝里露出半截蛇皮袋的纹路。广播响了三遍，他猛地一激灵，手先摸向口袋里的车票，再弯腰去拽那只袋子。候车室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，有的靠着墙根打呼噜，有的把外套蒙在脸上，脚底下踩着大大小小的包。空气中混着方便面和汗味，头顶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，搅不动这股沉闷。这些人等的是同一类东西，一辆能把他们连人带行李塞进去、然后晃晃悠悠开出站台的大巴车。

这种车通常不会太新。漆面有些地方起了皮，车门关上时带着一声闷响，行李舱盖板支起来，里面塞满纸箱和编织袋。司机坐在方向盘后面，把票根夹在遮阳板上，回头扫一眼过道里有没有站人。发动机一打火，整个车身跟着抖两下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。座椅的布面磨得发亮，靠背角度全靠一根塑料扳手控制，扳手大多已经断了，拿绳子绑着凑合用。车窗能推开一条缝，跑起来风灌进来，把窗帘吹得乱翻。坐这种车的人不太挑，能走就行。

上了高速之后，车子跑得稳当些，就是噪音大。发动机在脚底下嗡嗡地响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咯噔一下。有人掏出塑料袋里装的煮鸡蛋，剥了壳慢慢吃。前排的老太太把鞋脱了，脚搁在过道边的铁架子上。司机偶尔按一声喇叭，超一辆拉煤的大货车。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，阳光从车窗斜着打进来，在过道地板上划出一道亮条。坐久了腿发麻，有人站起来扶着椅背活动脚踝，过道窄，得侧着身子让来让去。这种长途车中间要停一两个服务区，大家下车透口气，买根烤肠或者灌一杯热水，再上车时手里多了点东西。

到了地方，车没开进正规站台，在路边一个临时停靠点就停了。司机喊一嗓子地名，大家开始往下搬行李。编织袋从行李舱里拖出来，往地上一搁，扬起一阵灰。有人接人的已经等在路边，接过袋子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，突突突开走了。剩下的人拖着行李往公交站走，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。那辆大巴关上门，又往前开了，下一站还有人在等。候车室里打盹的那位这会儿已经坐上接他的三轮车，袋子绑在车斗里，人蹲在旁边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。

汽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，能遮风挡雨，能把人和东西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它不讲究什么体验，座椅硬不硬、空调凉不凉，坐的人心里有数但不太计较。真正要紧的是准点，是别在半道上抛锚，是行李别丢。那些在候车室里歪着脖子睡觉的人，心里盘算的也就是这些。车来了，上去，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包往腿上一抱，眼睛一闭，再睁眼就该到了。

站台上的广播又响起来，报的是另一趟车次。候车室里又站起来一拨人，拎着包往检票口走。塑料座椅空出来，椅面上还留着刚才那个人坐出来的体温印子。下一拨旅客很快又把座位填满，照样歪着、靠着、蜷着，等着属于自己的那辆车进站。车来车往，候车室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那些硬座椅磨得越来越光，吊扇还是转得慢悠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