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停电那晚，我举着手机灯下楼取快递。光柱扫过台阶，照见墙角一辆落了灰的儿童三轮车，铁皮车身锈出褐色斑点，橡胶轮子瘪了一半。邻居说那是搬走的住户留下的，物业懒得清。我蹲下来看了几秒，链条还挂在齿轮上，只是转不动了。那点微光里，忽然想到汽车大概也是这样，搁置久了就成废铁，跟品牌和价钱都没关系。

真正让一辆车活起来的是每天拧钥匙那一下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老师傅，他那辆老捷达跑了六十万公里，仪表盘塑料罩裂了缝，座椅塌得能摸到弹簧。他照样每天五点出车，说这车底盘松了但发动机没动过，舍不得换。有回我坐他车，等红灯时他顺手拿抹布擦仪表台，动作很轻，像给老伙计掸土。车对他不是面子，是饭碗，也是每天十几个小时待着的地方。

后来我自己买车，挑来挑去选了辆二手两厢车。销售一个劲儿推新款，我说不用。那车漆面有几道细划痕，前车主是个女的，后备箱垫上留着狗毛。我开回去第一件事是换机油和刹车片，修理厂师傅说底盘胶套该换了，我说先跑跑看。开了半年，过减速带时右前轮咯吱响，我才回去换。车跟人一样，有些毛病得自己开出来才知道。

冬天早上打火是件麻烦事。零下十几度，钥匙拧到底要等两三秒才着，起动机吭哧吭哧的，像老头咳痰。有回电瓶彻底没电，我拦了辆过路车搭电，那大哥从后备箱拽出两根粗线，红夹子接正极黑夹子接负极，动作麻利。他说他跑长途的，车上常备这些。打着火后我递烟，他摆摆手说赶路，一脚油门走了。我坐在车里等水温上来，暖风吹得玻璃雾气散开。

跑高速是另一回事。车速上了一百二，风噪盖过发动机声，方向盘变沉，路面接缝咚咚传进车厢。有次夜里走京港澳，大货车尾灯在前头晃成一片红点，我跟着一辆GL8跑了四十公里，它变道我跟着变，省心。到服务区下去撒尿，回来发现GL8走了，只好自己看导航。后半夜犯困，把车窗摇下条缝，冷风灌进来，收音机放着老歌，撑到了天亮。

小区地库拐角有个固定车位，停着一辆盖车衣的SUV，车衣上积了厚灰。有回风大掀起一角，露出半截车牌，尾号三个8。保安说车主出国了，托朋友每两个月来着一次车。我见过那人来，打着火原地怠速二十分钟，轰两脚油门，然后熄火锁车走人。车衣重新盖好，四个轮子纹丝不动。那车买来大概就是为了占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