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内科挪到一楼缴费窗口，他走得很慢，右手搭在我小臂上，指尖凉。前面排着十几个人，有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墙角打手游，音效噼啪响。我爸歪头看了两眼，忽然说，你小时候也这样，蹲哪儿都能玩。我愣了一下，想起那台小霸王，想起他下班回来陪我打坦克大战，打到半夜，我妈来拔电源。那时候他手指灵活得很，按手柄啪啪响，现在连挂号单都捏不稳。

缴费窗口开了三个，队伍往前蹭。旁边座椅上有个老太太举着手机看短视频，外放声音很大，是段相声，捧哏的刚说到“您猜怎么着”，老太太就咧嘴笑，露出两颗金牙。我爸也听见了，嘴角动了动。他以前最爱听马三立，磁带翻来覆去听到消磁。我问他，还听不听？他说，听，夜里睡不着就听，手机里什么都有。说完又补一句，就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第二天不知道说到哪儿了。

排队排了二十分钟，我爸站不住，我让他去坐，他不肯，说坐着更晕。我就跟他聊天，说上周带闺女去游乐场，她坐旋转木马坐了三圈不肯下来。我爸说，你小时候坐那个小火车，也是不下来，哭得整条街都听见。我说，那能一样吗，现在旋转木马四十块钱一圈。他笑了，笑完咳嗽两声。前面那个打游戏的男孩通关了，站起来伸懒腰，手机屏还亮着，是消消乐那种花花绿绿的界面。我爸瞟了一眼，说，这个简单，我都能玩。我说，那你下一个试试。他摆摆手，说眼睛不行了。

终于挪到窗口，我递单子，我爸在后面掏医保卡，掏了半天，掏出一张超市会员卡。我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没吭声，把他外套内兜里的医保卡摸出来。他有点不好意思，说，兜太多了，记混了。缴完费去拿药，药房在走廊尽头，路过输液室，里面电视开着，放一部老战争片，枪炮声隆隆的。我爸脚步慢了半拍，眼睛盯着屏幕。我说，看完再走？他说，不看了，回家看，家里能回放。我说，你还知道回放呢。他说，你妈教的，她天天追剧，比我强。

拿完药出来，太阳快落了，医院门口的小广场上有人在抖空竹，嗡嗡响。我爸站住看了一会儿，说，这个我年轻时也会。我说，你什么都会。他说，那可不，打牌下棋、抖空竹、吹口琴，现在全忘了。我说，口琴还在家呢，回头找出来，你吹一个。他没接话，把药袋子换了个手拎着，慢悠悠往公交站走。我跟在后面，看他后脑勺的白头发，忽然觉得，娱乐这东西，小时候是大人陪我们玩，长大了是我们陪大人找点乐子，找着找着，就换了个方向。

公交车上人不多，我爸靠窗坐着，掏出手机，划拉半天，点开一个戏曲频道。秦腔吼起来，他眯着眼听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我坐他旁边，没说话。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过去，他听着听着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到站我拍他，他醒了，说，没睡着，听着呢。我说，秦腔也能催眠？他说，你不懂，这叫过瘾。下车走回家，他忽然说，明天把你那游戏机找出来，我试试那个消消乐。我说，行，我给你下。他说，别下太多，费眼睛。我说，就一个。他说，一个就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