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孩子学会第一辆自行车的那年夏天，我们把车塞进后备箱，去了三百公里外的一个湖边小镇。后轮两侧的辅助轮还没拆，孩子骑上去歪歪扭扭，像一只刚学走路的鸭子。到了地方才发现，湖边的柏油路绕着一大片芦苇荡，坡度平缓，几乎没有机动车。他骑出去两百米就回头喊我看，车把晃得厉害，脸上全是汗。那天下午他来回骑了十几趟，一次也没摔。回旅馆路上他说，明天还要骑。一趟旅行就这么被一辆小自行车定了调子。

以前出门总想把景点排满，生怕浪费了车票钱。那次之后我改了主意。孩子对古建筑没兴趣，对石碑上的字更没兴趣。他关心的是哪里能骑车，哪里有坡可以冲下去，哪条路能通到水边。我们开始按他的节奏走，上午骑车，下午随便逛逛，晚饭在街边小店解决。行程松散下来，大人反而不累了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是被计划压垮的。

后来那辆车跟着我们去了不少地方。海边栈道、林场土路、县城外围新修的绿道。车架上磕掉了几块漆，辅助轮早拆了，座垫调高了两回。每到一个新地方，他第一件事是问能不能骑车。这个习惯让旅行多了些别的内容。我们钻进了导航上不显示的村子，在田埂上停下来看人插秧，被狗追过两回。那些路走不快，正好来得及看清路边长什么草。

有一回在山区，导航把我们引到一条废弃的县道，路面裂了缝，两边长满野草。他骑在前面，我在后面跟着走。走了半个钟头，遇到一个赶羊的老人，说这条路翻过山就是另一个镇。我们没翻山，原路折回去了。但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，风从山谷里灌上来，羊铃声断断续续。这种经历没法写进攻略，也没法提前安排。

骑车和坐车看风景是两回事。坐车的时候窗外是一幅画，骑车的时候你在画里面。风、尘土、路面的颠簸，都是画的一部分。孩子不懂这些，他只是觉得骑得快很痛快。可我知道他记住了那些路。有天晚上他忽然说，还记得那个湖吗，我在那儿学会拐弯的。他说的拐弯，是绕过一堆晒在路边的玉米。

现在那辆车小了，膝盖顶得老高。该换一辆新的。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，他说要能变速的，上坡省力。我说行。下一个暑假还没想好去哪儿，但车肯定要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