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的城空了半座

腊月二十六早上七点，我在地铁二号线上数了数，整节车厢只有四个人。往常这个点，连转身都困难。便利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的纸条，初八恢复营业。整条街的卷帘门拉下来，只留红绿灯还在那儿尽职地跳。我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也见过类似的场面，不过那是台风天，人们躲在家里，而这次，人们是回老家去了。

城市在春节前会露出另一副面孔。平时挤得让人心烦的早高峰消失了，常去的面馆关门了，连楼下那只总在翻垃圾桶的橘猫也不见了踪影。这种空荡让人不太习惯，却也给了人一个理由：既然这里暂时没什么好待的，不如去别处看看。旅游的念头往往就是这么冒出来的，不需要什么宏大理由，就是眼前的日子忽然松动了，便想着换个地方喘口气。

我后来去了趟潮州。选那儿没什么特别原因，只是听说牌坊街的牛肉丸不错。到了才发现，古城里挤满了人，和我在南京看到的空城完全是两个世界。广济桥上游人排队过浮桥，韩江边有人放风筝，巷子里的粿条店坐得满满当当。老板一边烫粿条一边跟熟客抱怨，说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，比平时多备了三倍的料。我坐在塑料凳上吃粿条，听旁边一家三口商量下午去开元寺还是去西湖公园，觉得这种热闹也挺好。

旅游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看别人过日子。在潮州待了三天，我没去什么景点，每天就在老城里瞎转。看阿婆在巷口炸春卷，看修钟表的师傅戴着单眼放大镜拧螺丝，看小孩在骑楼下拍皮球。有天下午走累了，在一家凉茶铺坐了半天，老板给我倒了杯苦得皱眉的药茶，说他这铺子开了四十年，以前是父亲在管，现在传到他手上。我问他春节休不休息，他摆摆手说，初一到初三关门，初四就开，老街坊离不开这口。

回来那天是除夕。高铁上人不多，邻座是个在深圳打工的江西姑娘，她说今年没抢到回家的票，干脆先到广州玩两天再转车。我问她一个人玩有意思吗，她想了想说，还行吧，反正比在出租屋里躺着强。到站的时候她帮我够了一下行李架上的箱子，说新年快乐，然后拖着箱子往地铁口走，背影很快混进了出站的人流里。

晚上到家，楼下那家兰州拉面居然开着。老板在门口挂了个小灯笼，店里就我一个客人。他端面上来的时候我问，今年不回去？他说媳妇孩子都接来了，在这儿过年。面吃到一半，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，隔着玻璃能看见一小朵一小朵的红光在对面楼顶炸开。老板靠在柜台边看手机，屏幕上是老家亲戚发来的年夜饭照片。我低头吃面，心想明年春节前，或许该去个更远的地方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