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底下那块水泥地不平，裂着两道缝，球弹起来会拐弯。每天傍晚六点多，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把书包往墙根一摞，拿粉笔在墙上画个方框当球门，就开始踢。球是那种十块钱一个的橡胶球，踢久了表面起毛，滚起来沙沙响。巷子窄，两边停着电动车，球撞上去报警器就哇哇叫，主人从窗户探出头骂两句，小孩们嘿嘿一笑，换个方向继续踢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飞虫绕着灯罩转，光打在汗湿的背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

住在巷尾的老陈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他们踢。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踢过前锋，右膝盖落下了毛病，现在走路有点瘸，但不耽误嘴上的功夫。哪个小孩停球停大了，他就喊一嗓子“脚弓卸力”，小孩回头冲他做个鬼脸。有一回球滚到他脚边，他单脚踩住，用左脚外脚背一撩，球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到小孩胸前。小孩们愣了两秒，然后嗷嗷叫着让他再来一个。老陈摆摆手，说膝盖不行了，可嘴角翘着没放下来过。

这些小孩里踢得最野的是住三楼那个瘦高个，叫阿豪，他妈在巷口摆摊卖炒粉。阿豪每天帮妈收完摊才下来踢，常常是路灯亮了半天他才加入。他速度快，带球喜欢低头猛冲，撞翻过好几次垃圾桶。有次把隔壁栋晾的床单蹭下来，白布盖了一头，他顶着床单继续跑，把对面小孩笑岔了气。后来他学乖了，知道抬头看路了，传球也多了起来。上个月区里小学联赛，他一个人进了三个球，回来那天巷子里的小孩围着他要看他那块塑料奖牌。

入秋之后天黑得早，六点半路灯还没亮透，地上只剩一圈昏黄。踢球的人换了一拨，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开始占场子，他们嫌小孩碍事，用书包摆了两个门，自己踢半场。小孩们挤在边上等，等大孩子踢累了歇气，赶紧冲上去抢球。有时候大孩子踢野了不收脚，球闷在小孩身上，小孩也不哭，揉两下接着跑。阿豪有次被球砸了脸，鼻血滴在校服上，他仰着头捏鼻子，等血止了又上场。他妈知道了骂他，他说不疼，真的不疼。

冬天天冷，路灯底下照样有人。穿棉袄踢起来笨，跑两步就喘白气，可球滚到脚边还是忍不住伸腿。老陈换了件军大衣坐着，手里捧个搪瓷缸，看小孩们缩着脖子追球，嘴里念叨“跑起来就不冷了”。有回下小雨，地上滑，没人敢做动作，就站着互相传，球速慢得像在水里推。一个小孩滑倒了，坐一屁股泥，自己先笑了，爬起来接着踢。路灯的光照在湿水泥地上，反出一片亮，球滚过去带起细碎的水花。

开春以后巷子要改造，说是要铺沥青划停车位。小孩们不知道还能踢多久，每天照旧来，粉笔画的球门线一天比一天淡。有天晚上我看见阿豪一个人对着墙踢，球撞墙弹回来，他停住再踢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和那个方框叠在一起。老陈在旁边坐着，没说话，就看着。后来阿豪把球收起来走了，老陈站起来拍拍裤子，也回了屋。路灯还亮着，水泥地上的缝里钻出几根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