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顺手买的，十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，浇了两个月水，叶子反而越长越蔫。后来出差一周回来，它彻底枯了。我蹲在地上收拾枯枝，忽然想起在清迈住过的一家民宿，院子里也种着薄荷，老板娘每天早上摘几片丢进热水里，端给客人喝。那味道冲得很，跟牙膏似的。我盯着空花盆看了半天，决定下次出门前把它寄养到楼下花店去。

出门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挪到别人待腻的地方。可人就是需要这种挪动。去年秋天我去了一趟泉州，住在西街附近的小巷子里，每天早上被隔壁炸油条的声响弄醒。那声音不算吵，油锅滋啦滋啦的，混着老板娘用闽南话招呼客人。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，觉得比闹钟舒服多了。起来下楼，花四块钱买一根油条一碗花生汤，坐在门口塑料凳上吃完。那几天我没去什么景点，就在巷子里来回走，看人家门口晒的鱼干，看老太太坐在石阶上择菜。回来之后同事问我泉州有什么好玩的，我说不清楚，只记得花生汤很甜。

旅游这件事有时候跟薄荷差不多。你在家养着它，它半死不活；你把它搁到别处，换个水土，它反倒支棱起来了。人也是这样。我在广州住了六年，珠江边那条路走了无数遍，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松了。可到了泉州，连空气里那股海腥味混着香火气的味道都让我觉得新鲜。新鲜感这东西不需要多高级的风景来支撑，一条没走过的巷子就够了。我在那条巷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四趟，第四趟的时候有个大爷冲我点头，大概把我当成住附近的。

住的地方也影响旅游的成色。我住过火车站旁边的快捷酒店，窗户对着高架桥，一晚上没睡踏实。也住过洱海边上的农家院，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，早上推开窗能看见对面山腰上飘着云。后一种当然舒服，但贵。前一种便宜，可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出门，看什么都带点烦躁。后来我学乖了，订房之前先看差评里有没有人提隔音。这招挺管用，至少最近三次出门都睡了个整觉。睡好了，走路都轻快些。

路上遇到的人比风景记得久。在景德镇汽车站等车的时候，旁边坐了个老太太，拎着一兜子瓷器，说是去给女儿送碗。她问我从哪来，我说广州。她说广州好，她年轻时候去过，在火车站附近吃过一碗云吞面。我说现在那家店还在。她眼睛亮了一下，说那下次再去吃。后来车来了，她拎着那兜碗晃晃悠悠上了车。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女儿住在哪个镇，但那兜碗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，白底蓝花，用旧报纸一个个裹着。

回来之后我把那个空花盆洗了洗，搁在阳台角落。楼下花店老板说薄荷好养，剪一截插水里就能活。我试了，还真活了。现在窗台上又有一盆绿油油的薄荷，我出门前会多浇点水。上个礼拜去了趟潮州，两天一夜，回来薄荷叶子有点耷拉，浇透水第二天又挺起来了。我站在阳台上掐了两片叶子闻了闻，跟清迈那个老板娘摘的是一个味儿。下次出门打算去漳州，听说那边老街上有家锅边糊不错，早上六点就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