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保温箱亮着柔光，像一排安静的小灯笼。他孙子在第三個箱子里，胳膊只有他拇指粗。护士过来调了调箱子上的旋钮，老周没看清她按了什么，只看见箱壁上的数字跳了两下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大儿子出生那会儿，产房外头只有一壶热水和一个搪瓷盆，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晃一圈就算交差。现在这间屋子里，温度、湿度、血氧，全被几个巴掌大的屏幕管着，比人盯得还紧。

保温箱顶上那根细管子连着输液泵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，泵里有个小电机，按设定的速度推。老周问过护士，说这泵能精确到每小时一毫升，误差比人眼数滴数小得多。他年轻时在厂里管过锅炉，靠的是压力表和听声儿，漏没漏气全凭耳朵。如今这泵要是堵了，自己会叫，叫声能传到护士站的手环上。老周想不通手环怎么收到信号的，但看见护士抬手腕瞄一眼就过来处理，心里就踏实一半。

走廊尽头有台自助机，家属拿就诊卡一刷，当天的费用清单就吐出来，细到每片尿不湿。老周头一回用的时候手抖，把卡插反了，机器嘀嘀响了两声，屏幕上跳出个箭头让他换个方向。他照做，清单出来了，A4纸热乎乎的。旁边一个年轻爸爸说，手机上也能查，连孩子几点几分喂了多少奶都记着。老周没吭声，他手机只会打电话发短信，但听着这些，觉得孙子这代人从一落地就被数据裹着，想瞒点什么都难。

有天半夜他守在外面，看见值班医生推着个小车查房，车上搁着台笔记本，屏幕上是每个孩子的体温曲线。医生走到一个箱子前停了停，拿探头在婴儿脚底扫了一下，笔记本上立刻蹦出个新数字。老周凑过去问，这扫一下准吗。医生说比腋下体温计快，孩子不用被折腾醒。老周想起以前给儿子量体温，得夹五分钟，孩子哭得满头汗，最后也不知道夹没夹住。现在脚底一碰就完事，他觉得这法子省事，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劲。

出院那天，护士教老周儿子用手机看随访提醒，说以后打疫苗、做筛查，日子到了会推送。老周在旁边听着，没插嘴。他注意到护士站墙上挂着块大屏，滚动着各床的护理等级和注意事项，字是红的绿的，远看像火车站时刻表。他忽然觉得，这间病房跟以前他待过的任何一间都不一样，东西多了，人少了，可该盯着的地方一样没落下，只是换成了机器在盯。

回家路上老周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孙子，儿子在旁边划手机看育儿App。老周问，那App能替你抱孩子吗。儿子笑，说不能，但能告诉他孩子多大该吃多少奶。老周没再问。他想起保温箱里那盏柔光灯，想起输液泵上跳动的数字，想起医生笔记本上那条弯弯的体温线。这些东西他大多叫不上名字，但孙子在里面待了十二天，出来时重了半斤。他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，觉得那些屏幕和泵，好歹算把该办的事办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