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上，一个年轻人靠着陌生人的肩膀睡着了，手机从手里滑下去，屏幕还亮着。旁边的人没有躲，只是把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。车厢里大半的人都在看手机，蓝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这个场景每天都在发生，几乎没人觉得奇怪。可如果退回去二十年，一个陌生人靠在你肩上睡觉，你大概会本能地让开。现在大家默认了这种距离，因为每个人都在跟手里的那块屏幕较劲，身体挨着身体反倒不算什么事了。

那块屏幕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。导航告诉你下一班车还有几分钟，外卖软件显示骑手离你八百米，社交平台推送你昨天搜过的那款耳机降价了。这些信息在十年前需要好几个设备、好几通电话才能凑齐，现在一个拇指就滑过去了。地铁隧道的信号覆盖做得越来越密，刷视频基本不卡。有人抱怨这让人更累了，下班路上也不得清静。可你注意看，那个靠着别人肩膀睡着的年轻人，手机屏幕上停着的是一本小说的阅读页，字很小，翻了大半本了。

算法推荐这件事被说得太多了，但实际用起来，它有时候笨得让人想笑。你搜了一次登山鞋，接下来一周全是徒步装备的广告，连袜子都给你推防水的。可你只是想去公园走走。机器不太分得清“随便看看”和“真想买”的区别。另一面，它偶尔又准得吓人。一个朋友说他刚想到要换工作，招聘软件就推来一个对口岗位，他愣了半天，最后也没投。这些系统在猜人心思这件事上，还处在半懂不懂的阶段。

真正改变日常的往往是不太起眼的东西。比如移动支付，现在连菜市场卖葱的老太太都挂着收款码，你掏现金她反而要找半天零钱。比如共享单车刚出来那阵子，满大街都是扫码骑车的人，后来倒了一批又一批，剩下的几家把车做得越来越结实，骑起来却越来越沉。再比如快递柜，你家楼下那个铁箱子，一天到晚有人进进出出取件，它不说话，但把最后一公里的麻烦事给吞掉了。

有些技术用着用着就消失了，你甚至没注意到。以前地铁里经常有人举着手机找信号，现在很少见了。以前出远门要提前下好离线地图，现在也不太需要。这些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，是一点点渗进来的。像那个靠着别人肩膀睡着的年轻人，他大概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人怎么坐地铁，不知道那时候车厢里有人大声打电话聊生意，有人捧着报纸看，有人因为被踩了一脚吵起来。现在安静多了，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站名。

末班车到终点站，那个年轻人醒了，揉揉眼睛，抓起手机下车。肩膀借他靠了一路的人也跟着站起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扶梯，谁也没看谁。站台上风挺大，吹得广告灯箱嗡嗡响。闸机口外面停着一排共享单车，有人扫了一辆骑走，车灯在夜里划出一道白线。地铁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收摊，他的收款码贴在铁皮桶上，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