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了很久，小孙子在暖箱里睡着了，鼻子上贴着胶布，胸口一起一伏。走廊里不让多待，护士催了两回，他才转身往电梯口走。下楼时他想起四十年前儿子出生那天，自己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来的医院，后座绑着红糖和鸡蛋，骑到半路链条掉了，蹲在路边拿树枝抠了半天。如今儿子开着车来接他，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，找车位绕了三圈。

那辆车是儿子前年换的，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。爷爷头一回坐上去，安全带卡扣找了半天才插进去。儿子说这车省油，跑高速百公里六个多油。爷爷不吭声，他开了半辈子手动挡，总觉得脚底下少个离合，心里不踏实。有一回儿子让他开，他坐上驾驶座，右手在档把位置摸了个空，低头一看才想起来，这是自动的。车子自己会换挡，他反倒不会踩油门了。

小区里的停车位越来越紧张。儿子每天下班回来，先在楼下转两圈，运气好能塞进两棵树中间，运气不好得停到隔壁超市门口，第二天一早再挪走。爷爷有时候从阳台往下看，看见儿子在车里坐着，不熄火，先刷十分钟手机。楼上楼下都这样，车熄了火，人反倒不想上楼。车里头是另一个地方，座椅一放倒，手机一横，谁也不用搭理。

去年冬天爷爷坐儿子的车回老家，二百公里路，服务区停了一回。他看见充电桩前面排着四辆车，车主们缩着脖子在车外站着，互相问还有多久充满。儿子说咱这车是烧油的，不用等。爷爷说那倒是方便。可他又想起来，村东头老李家儿子买了辆电车，过年开回去，从镇上借了根长线拽到院子里充电，一宿没充进去多少，第二天去县城找快充桩，排了一上午队。

前些天小区贴了通知，说地面车位要重新划，新能源车优先。儿子回来念叨，说要不把油车卖了换一辆混动的。爷爷问他混动是啥意思，儿子说就是又能烧油又能充电。爷爷琢磨了一会儿，说那坏了咋整，两套东西搁一块儿，修起来是不是更贵。儿子笑了，说您想得还挺远。爷爷没笑，他想起那辆二八自行车，链条掉了自己会接，车胎扎了自己会补，现在的车，他连引擎盖怎么打开都不知道。

医院来电话说孩子明天能出暖箱了。爷爷一早起来，把儿子车后座那个婴儿提篮擦了又擦，卡扣试了三回，咔嗒一声，牢靠。儿子下楼发动车，热了五分钟，水温上来了才叫爷爷上车。爷爷坐进副驾驶，顺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插好，这回一下就成了。车开出小区，拐上主路，爷爷看着窗外一排排停在路边的车，白的黑的灰的，安安静静趴在那儿。他忽然说，等孩子大点，你教他认车标吧，我是不认得几个了。儿子说行，先认自家这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