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与楼下的球场

出租屋阳台朝西，下午晒得厉害，我在栏杆边摆了一盆薄荷。浇水的时候，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敲一面旧鼓。探头看，是隔壁楼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小区空地上练运球，地面是水泥的，球弹起来不太规则。薄荷长得快，掐了尖又冒新叶，那股味道冲，洗手时搓两下，半天散不掉。有几天风大，球声断断续续，我才发现他每天傍晚都来，下雨就停。

后来我也下楼了。水泥地划了白线，篮筐歪的，网早就没了。一开始只是站着看，他投丢了球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扔回去，他点个头。几次之后他问我要不要一起。我说我打得不好，他说这地方没人打得好。那天我投了十几个，进了一个，球砸在篮圈上弹得老高。回家上楼，手腕酸，薄荷叶子被风吹翻了几片，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。

小区里打球的人慢慢多起来。有个穿拖鞋的大爷每天来投二十分钟，姿势怪，命中率不低。两个初中生放学背着书包来，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斗牛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我们凑了个半场三对三，没有裁判，犯规自己喊，喊了基本都认。有一次球卡在篮筐和篮板之间，大爷找了根长竹竿捅下来，竿子头上还绑着个铁钩，说是晾衣服用的。那天打到天黑，看不清球了才散。

打球这事没什么门槛。你穿皮鞋也能投，光脚也能投，球瘪了拍两下照样能玩。我膝盖有旧伤，跑不快，就多传球。眼镜男生投篮准，但运球老丢，我们俩挡拆，他往外弹，我往里去，居然也管用。有回连进了三个，大爷在旁边喊好球，声音比谁都大。打完坐在花坛边上喘气，薄荷味从楼上飘下来，淡淡的，混着汗味和水泥地的灰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六点半就得开灯。小区物业在球场边上装了一盏太阳能灯，亮度不够，照得人影虚虚的。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变闷了，可能是温度低了，球压不足。眼镜男生说他要搬走了，换到城东去住，离公司近。最后那个周末我们多打了一会儿，大爷也来了，初中生也来了，凑了五个人打全场，篮筐只有一个，来回跑，累得够呛。他走的时候把球留给了我，说那边有室内馆，用不着这个。

现在阳台上那盆薄荷有点蔫，我浇水勤了，叶子还是发黄。楼下的球场空了一阵，最近又有人来，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，一个人对着空气练上篮，步子迈得认真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，球滚远了，她跑过去捡，跑得挺快。我下楼把眼镜男生留的球带下去，问她要不要一起投几个。她愣了一下，说好啊。球打足气，弹起来声音脆了些。投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她妈在楼上喊吃饭，她把球还给我，说叔叔明天还来吗。我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