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纸箱堆成山，手电筒的光扫过二维码，扫码枪滴一声，一筐土豆的来路和去处就全记下了。老李蹲在台阶上抽烟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他今天要送的三十七家餐馆的订单。十年前这时候，他得拿个皱巴巴的本子，一支笔夹在耳朵上，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。

现在那支笔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数据从批发市场的铁皮棚顶往下落，落在每一筐菜上，落在每一辆三轮车的轮印里。老李不用再费劲记哪个档口的辣椒便宜两毛，手机里的价格曲线比他的记性准。他偶尔也犯嘀咕，这玩意儿要是哪天断了网，他是不是连菜都不会买了。但嘀咕完，他还是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蹬上三轮，往晨雾里钻。

科技的劲儿不在于让老李学会用App，而在于让整条供应链变得透明。从前菜贩子靠经验猜行情，现在系统根据前一天的消耗、天气、节假日，把采购量算得明明白白。损耗降下来了，烂在库房里的菜少了，那些半夜三点就爬起来运货的司机，路线也被算法优化过，少绕几个弯，就能多睡二十分钟。这二十分钟，对一个常年睡眠不足的人来说，抵得上半条命。

可科技也不是只给人省力气。批发市场边上有个老会计，干了二十年，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。去年市场统一换了电子结算系统，他对着屏幕上的表格发了三天呆，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方，像不认识那些按键。后来他儿子给他装了个语音输入，他对着电脑说话，数字就自己蹦进格子里。他嘴上说这玩意儿不靠谱，可月底对账时，他偷偷把算盘收进了抽屉最底层。

再往深处看，科技改变的还有人和人之间的那点信任。以前买卖双方靠的是脸熟，是递烟时的那股热乎劲儿。现在合同在云端，支付走平台，货不对板就拍照上传，系统自动判责。听起来冷冰冰的，可老李说，其实更公平了。他吃过亏，被人用烂土豆顶过好货，那时候只能自认倒霉。现在他拍张照，证据链完整，该退的钱一分不少。公道不靠嗓门大了，靠的是数据。

凌晨五点半，天边泛白。老李送完最后一趟货，把车停在路边，掏出手机看明天的单子。屏幕反着光，他眯起眼，指尖在玻璃上划拉。远处有辆无人配送车正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，车顶的激光雷达转个不停。老李看了它一眼，没说话。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行，蹬着借来的三轮车，连个喇叭都没有，按铃铛按得手疼。

科技没有把批发市场变成什么科幻电影里的样子，它只是让那些凌晨的忙碌，多了几分笃定。老李不知道那些代码是谁写的，也不知道服务器在哪座城市嗡嗡作响。他只知道，明天早上，他还能准时把新鲜的菜送到那三十七家餐馆门口，而手机里的每一笔账，都清清楚楚，像他手背上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茧，实实在在。